车窗外

汽笛
  张弢
  坐车,你爱看窗外吗?
  有一次和父亲出门,回家时快到晚高峰的时间。我说打车可能也要等,而且会堵车,坐地铁吧。父亲一口拒绝,坚持坐公交车回家。倔老头是不容易说动的,我只能乖乖陪着。所幸,车子很快来了,车上人也不算太多。父亲说:“你看,这多好!能看窗外,能聊天。要是坐地铁,你就会一直看手机。”我不知道这个“你”,是特指我,还是泛指大多数人。我看看周围的人,低头看手机的比例还真的没有地铁里高。
  “你小时候记得很多公交车站的名字。”父亲突然说。
  小时候,父母的单位远,我每天跟着他们坐公交穿城去上幼儿园。那时候的车挤,售票员会招呼乘客们互相帮助,把小孩传给有座位的乘客抱着。我就会被一双双不认识的手接力传递,然后在一个陌生人的腿上坐着,一路看车窗外的风景。周末的时候,我会把我的见闻唠叨给邻居小伙伴们听。我当年的“绝活”是会背城里从北到南每一站的站名。我还知道市中心的大商场换橱窗了,木头模特身上的连衣裙好像是条很漂亮的床单。趴在车窗上看橱窗,总觉得多了一层神秘感。电影院的海报要分好几次才看得全。不知道是什么高人,能用很简单的几笔,把电影明星画得那么像。
  在小伙伴里我算是见识多的,因为我还坐过火车。火车的车窗就可以看到更多的风景了。有时候有一望无际的农田,有时候有连绵不绝的山。如果路过的池塘里有群鸭子,我更要指给父亲看看。绿皮火车摇摇晃晃,到哪儿都似乎要很长的时间。漫长的旅途中,说说话,聊聊天,陌生的旅客逐渐变得熟悉,好像也比待在家快乐。
  有次从北京坐火车下午才能到家,中午父亲在火车上买了一盒饭。我不记得是什么菜,但记得父亲只买了一份。我那会儿可能有一点点懂事了,只吃了几口就说饱了。父亲就“生气”了,训斥我不好好吃饭。我有点害怕,继续很努力地吃了不少。剩下的部分,父亲吃了。我觉得他应该没吃饱。
  我趴在车窗上看窗外,不敢回头,因为他之前“生气”了。车窗外,铁路边的树一棵棵从眼前划过,看得正专心,车厢一晃。我本来用手托着下巴,胳膊肘撑着窗沿,一下子就失去平衡,脸磕下来,鼻子撞在窗户的夹子上。那时绿皮火车的车窗可以向上打开,窗户左右两个下角各有一个大夹子,捏住就解锁,松开就扣紧。我正撞在夹子翘起的把子上,一下就出了鼻血。疼,也正好有了释放委屈的机会,于是哇地哭了出来。半个车厢的人都来哄我,有的拿纸给我擦,有的给我塞糖果,有的去拿拖把拖地,有的表扬父亲一路很会照顾孩子。这话我愿意听。
  受了伤的小孩,“胆气”就壮起来,我也不怕父亲“生气”了。他好像也不气了。一场“流血事件”以我鼻孔里塞着纸捻子趴在车窗上、边吃糖边看风景结束了。窗外的风景越来越熟悉,要到家了,我很开心。
  第二天坐地铁上班。通勤的上班族十个有九个在看手机。没什么人说话,车厢里很安静。有个年轻的妈妈带着一个小男孩上车。有人给孩子让座。孩子坐下,想和妈妈说话。妈妈示意他要安静。小男孩忍不住,一会儿冲着妈妈皱鼻子,一会儿挑挑眉毛。妈妈忍着笑跟他点点头表示回应。我也忍不住想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