记忆中的小城明光

汽笛
  陈松连
  “我不喜欢明光,我不去!”小时候每逢寒暑假,我都要噘着嘴说这句话。那时的明光没有室内游乐场,空气里满是女山湖的水汽、田埂上的泥味——在孩童眼里,这些远不如动画片诱人。父母总把我塞上车,驶向这座爷爷奶奶居住的小城。
  如今已记不清有多久没回来了。本要往南京去的高速入口就在眼前,听见导航播报“距明光15公里”时,方向盘鬼使神差般就拐进了市区匝道。风里飘来熟悉气息,女山湖的水汽、老嘉山的草木香一股脑儿涌进车窗,突然想起奶奶手把手教我辨认车前草的模样。
  老房拆了,记忆里的老街也翻新大半。按父亲描述的方位寻去,商业街的大屏晃得人眼晕,熟悉的巷弄、糖画小摊全没了踪影。穿过喧闹街区,青石砖老街突然闯入眼帘。石板发亮,苔藓湿滑,恍惚间仿佛听见奶奶说“慢点儿,别摔着”。忽而一阵浓香令我忍不住慢下脚步——“老明光豆腐脑”。我向来不爱吃这个,却不由自主推门而入:“一份豆腐脑,多放虾米。”
  很快,热气氤氲,虾米的鲜混着豆香扑面而来。一勺入口,嫩滑的豆腐脑裹着虾米的咸鲜,竟意外好吃,咀嚼间,记忆突然翻涌。小时候夏天傍晚日头刚落,奶奶常带我来这家店,买两份豆腐脑,一份放虾米,一份放白糖。我那会儿偏要闹脾气,噘着嘴说“不好吃”,奶奶就坐在门口小凳上托着碗沿,耐着性子把豆腐脑一勺勺吹凉送进我嘴里,轻声哄着我说“就尝一口,湖里虾米鲜着呢,吃了长个儿”。我不情愿地咽下,却在心里埋下了“不爱吃豆腐脑”的错觉。原来我抗拒的从来不是豆腐脑的味道,而是孩童时期对“被安排”的叛逆,可奶奶的温柔早顺着那勺鲜,悄悄融进了我的骨血。
  离开老街,我不由自主走向了女山湖旁的芦苇荡。冬日的阳光洒在金黄的芦苇上,一阵风吹过,湖水的腥气、芦苇的草香、野草的清新扑面而来——这味道竟然和记忆里一模一样!眼前的场景渐渐与童年重叠:奶奶拉着我的小手,走在湖边的苇丛里,软软的泥土沾湿了鞋底,芦花落在她的头发上、肩膀上,她却浑然不觉。奶奶讲着女山湖的神话传说,我听得入迷,总缠着她再讲一遍,她笑着摸摸我的头,指尖的温度暖得令人安心。原来那些被我遗忘的故事,那些藏在风里的味道,都是奶奶为我编织的故乡底色。
  恍惚间,记忆里巷子口绿豆饼的叫卖声、楼下邻居们的寒暄声、豆腐脑店老板的吆喝声,都变得清晰可闻。可那个牵着我的手、给我喂豆腐脑、讲故事的人,却离开我们再也回不来了。
  夕阳沉向女山湖,湖面碎金闪烁,不远处的城市高楼灯光绚丽,过去与现在于此刻温柔相拥,突然百感交集:原来故乡从来都不是一个地点,它是藏在味道里的爱,是刻在记忆里的暖,是无论走多远都能让人找到归属感的根。
  车子缓缓驶离明光,城市的背影在后视镜里越来越远,那些藏在风里、食物里、湖水气息里的记忆,却已被我重新拾起。明光的味道,从来都是奶奶的味道、家的味道,是时光无法抹去的、最珍贵的馈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