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牵故乡情

汽笛
  单文冲
  前几日大休,我想起舜耕山,就回了趟淮南。父亲是高铁司机,常年在外跑车,我从小跟着爷爷长大。他是一名老铁路,也是一名老党员。推开家门,爷爷正在阳台上给花浇水,看见我回来,笑着说了句:“回来啦?舜耕山的花开了,你明天去看看。”
  舜耕山就在城南,不高,却绵延得很。小时候爷爷常带我去爬山,说是“练练腿脚,长长见识”。那时候觉得山好高,路好长,爬一会儿就要赖着不走。爷爷从不催我,就在旁边等着,等我歇够了再继续往上走。一路上他会指着路边的花花草草给我讲名字,讲这个那个的用处。我多半听不进去,只顾着追蝴蝶、捡石子。爷爷也不恼,只是笑。
  如今再爬舜耕山,感觉完全不一样了。这个季节,山脚下那片桃林开得正好,粉粉白白的一片,像谁不小心打翻了胭脂盒。往上走,路两边的柳树抽了新芽,嫩绿嫩绿的,在风里轻轻摆着。空气里有泥土翻新的味道,还有青草被阳光晒过后的清香。偶尔碰上一两个晨练的老人,慢悠悠地往上走,让我想起小时候跟在爷爷身后的自己。
  爬到半山腰,我停下来歇了歇。这块像乌龟一样的大石头我认得,小时候每次爬到这儿,爷爷就会坐下来,掏出水壶让我喝水。他说:“爬山和做人一样,急不得,一步一步来,总能到顶。”那时候不懂这句话的意思,只觉得爷爷啰唆。现在自己也工作了,才明白其中的道理。从学徒到独立顶岗,从生疏到熟练,哪一样不是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来的?
  站在石头上往远处望,整个淮南城尽收眼底。房子密密麻麻的,铁路像一条银色的带子从城中穿过。爷爷干了一辈子铁路,如今我也穿上了这身制服。爷爷常说,铁路人要有铁路人的样子,守时、守责、守心。我入党那天,他比谁都高兴,说:“咱家又多了一个党员,光荣。”
  继续往上走,快到山顶时,路变窄了,两边都是老树。树干粗粗的,树皮裂成一块一块的,像爷爷的手。小时候我总喜欢摸爷爷的手,粗糙得很,却很有力量。他的手是握过道钉、扳过道岔的手,是扛起一个家的手。如今我一手扒着车梯,一手握紧对讲机呼叫距离信号的样子,是不是也有了几分他的模样?
  山顶有个小亭子,站在那儿,风大了起来,吹得人神清气爽。往北看,淮河在远处闪着光;往南看,舜耕山层层叠叠地铺展开去。爷爷说过,舜耕山这个名字有来历,说是舜帝当年在此教人耕种。我倒是觉得,山不在乎叫什么,在乎的是谁陪你爬过,谁在山路上给你讲过那些朴素的道理。
  小时候爬山,急着往上冲,想看山顶的风景。如今爬山,反倒喜欢慢慢走,看看路边的花开了几朵,听听林子里的鸟叫了几声。想起季羡林老先生写月亮,说每个人都有个故乡,人人的故乡都有个月亮,人人都爱自己故乡的月亮。山大概也是这样吧。天下的山多的是,可只有舜耕山,才是我心里的那座山。不是因为山有多高、景有多美,是因为这座山上,有爷爷牵着我走过的石板路,有我跌跌撞撞长大的脚印。
  下山的时候,我掏出手机给爷爷打了个电话:“爷爷,我爬到山顶了。”电话那头,爷爷笑了一声:“好,长大了。”这几个字,让我在山路上站了很久。是啊,长大了。从跟在爷爷身后的小不点,到如今穿着铁路制服的男子汉;从那个追蝴蝶的小孩,到写下入党申请书的青年。舜耕山没变,还是那座不高不矮的山;变的,是爬山的人,和爬山的心情。
  从故乡回到芜湖东站,夜深了,编组场的灯火还是那么亮。我站在窗前,往北望——那里是我的故乡,有舜耕山,有爷爷,有我全部的少年时光。山牵故乡情,月是故乡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