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铁夜行者

汽笛
  黄宇杰
  你永远不知道,在一个系统里要保持一种持续的速度,需要多少种因素支撑。有些因素在系统中或许微不足道,却不可或缺,比如焊缝编号周期查。你不懂?没关系,这活儿在常人看来确实带着几分神秘。我最初听闻时也满心茫然,直到张师傅露了一手,我才猛然意识到,这项工作在整个高铁运行中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。
  昨天,师父老孙通知我,次日要做焊缝编号周期查。新鲜的任务让我立刻开始恶补相关知识,很快便弄清:焊缝编号周期查的作业内容,是统计钢轨焊缝的编号、具体里程、生产厂家、钢轨类型、生产日期等数据;而我们要做的,是在漆黑的夜里,把高铁桥上延伸向远方的钢轨焊缝逐一找寻出来——这便是我们这些高铁夜行者的工作之一。
  此刻,高铁桥下有四个人影、两点火光,火光是陈师傅、刘师傅手中明明灭灭的烟头。我和张师傅不抽,张师傅其实会抽,只是最近戒了,只因新处的女朋友不喜欢烟味,让这个老烟鬼也对烟草恨得牙痒痒。我们在等上桥的时间。
  我天生腼腆,对张师傅这种外表粗悍、内心细腻的人打心底里有好感。月光下,他正坐在高铁桥通道门旁田地里的一截朽木上,嘴角带着笑意。我走到他身边,想请教作业技巧,他似是察觉到有人靠近,忽然把手机一歪,打趣道:“小黄,你都看到了?”我慌忙摆手辩解:“看到什么?我刚过来,想请教你等会儿怎么找焊缝。”他爽朗大笑,将手机塞进裤兜拉上拉链,说:“没啥技巧。厂焊基本100米一个,低着头数166个轨枕就能找到一个;现场焊500米一个。我不用数,走着走着,一低头就能看到焊缝。”
  我心里暗暗称叹,暗下决心也要练出这样的直觉。张师傅接着叮嘱:“这是基本规律,关键要核对好里程和现有焊缝表,就连后期插入的短轨,也得仔仔细细对应上。这样后续工作才更便捷,也能为未来的检修做好铺垫。”
  上桥后,张师傅让我跟他一起查下行线,左右两股钢轨的焊缝基本在同一位置,于是他查右股,我查左股。焊缝编号刻在钢轨轨腰中间,我们得一直举着灯,半蹲着从钢轨侧面斜照,才能看清浅浅的钢印。若是全程蹲着平推,腿和腰根本吃不消;而掌握技巧、有了手感,便能100米一蹲,一蹲就找到钢印,既省力,又满是成就感。
  天窗命令下达前,已是深夜。四野阒然,万物仿佛都沉入了墨色的酣梦。忽然,不远处农户家的狗突兀地嚎了两声,尖厉的声音在寂静里像一颗划破天鹅绒的石子,却转瞬被浓黑的树林吞没。
  张师傅走在前面,他突然一蹲,我便知道那里是焊缝的位置。他摘下头灯,从钢印左侧照到右侧,又从右侧照回左侧,确认看清后,用石笔将数字和字母逐一抄写到轨底,再在新纸上从里程开始逐行记录,最后再核对一遍,确保无误。
  下道后,我看到他把纸上的记录重新录入手机的分目录:20xx年x月x日,连镇客专Kxxx+xxx,sx(我们习惯用sx代指上行,xx代指下行)左股60U71MNG(攀钢)热印194(……)。而此前每一天的焊缝调查记录,都工工整整地保存在他的手机里。
  返程的车上,张师傅带着疲惫呼呼大睡,身体随车体颠簸惬意地摆动。我却毫无睡意,一会儿想着张师傅因敬业练就的技术直觉,一会儿想起他看手机时的笑容。我不知道他的女友跟他说了什么,但看他酣睡时还咧着嘴,那定然是暖心的美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