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赳
深夜下班回来,母亲和妻儿已睡了。客厅里,洁白的地砖上躺着两个褶皱的旧麻袋。一粒粒饱满的蚕豆肆无忌惮地从缝里探出来,地上、木桶里、凳子上、餐桌上,到处是它们的“足迹”。不用说,这一定是母亲的劳动成果,这是她的事业,从前是这样,现在也是。
我跟她说,现在生活条件好了,去上一天班够你卖几十斤菜了,菜市场什么菜都能买到,何必要亲自种呢。没过几天,她从菜场一回来,就得意扬扬地对我说:“你看,今天毛豆卖3块一斤,我剥好的毛豆6块一斤,赚了120块呐,比我上班挣得多。”说完还把几张叠成花花绿绿的钱数给我看,生怕我不信。我在想您哪能这么算呢,从栽种到收获前前后后忙了这么多天。子曰“色难”,看她这么高兴,算了,不说了。
往后就更加“变本加厉”了,让她带孩子,她推脱说乡下油菜地要浇水了。说好的一起去逛超市,她又说黄瓜架倒了,去不了。搬到城里来住,我买的花花草草全都变成了葱姜蒜的育苗地。这份执着之心,令人敬佩。
我是讨厌种地的。小时候,父亲去北京打工,家里的农活都是母亲一人承包下来的。依稀记得那个深秋的夜晚,母亲把满满的一车稻穗捆上车,她在前面拉,我在后面推。我那时候太小,推不动,连人带车翻倒在路边水坑里。我急得哇哇直哭,母亲把我抱上车,哼着小曲儿,不知道她后来是怎么把我和那一车稻穗拉回去的。
我上学以后,只有暑假有时间帮她了。她跟我说稻地里有稗子要扯掉,于是带着我去了地里找稗子。烈日当空,地里没有一点儿遮阳的地方,稻叶就像刀子一样划手,水稻地里还会时不时冒出一些令人作呕的水蛭。我也分不清稗子和稻子有什么不同,实在忍不了就在田埂上把她捆好的稻子抱走。我不知道她是怎样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地在地里坚持下来的。记忆中只有回去路上吃的瓜是从未有过的香甜。
后来稻田被承包走了。我终于舒了一口气。然而没想到,村里还分了自留地。看着清清爽爽的客厅,挤满了这些拖泥带水的不速之客,实在让人高兴不起来。我和父亲都劝说过她,但没有用,她为了地竟可以让父亲旷工几天去帮忙。
有段时间母亲病了,那种不知名的痛令人揪心。她的那片菜地也长毛了,青菜开了花,萝卜叶子比萝卜还粗,香菜混迹于杂草丛中,分不清谁是谁了,地里就仿佛和她的病情一样。
我带她从南京看完病回来,她歪躺在那儿,忽然坐起来说:“地里不行了吧。”“好着呢。”我赶紧安慰她说。她停了会儿说:“我想去看看。”我赶紧制止她,说现在可不能出去吹风,她轻轻哦了一声。
下午我午睡醒来,家里怎么也找不到她人,打电话给她,她说不放心那些菜,还是去地里了。我匆匆赶过去,看到她蹲在地上一边咳嗽,一边拔胡萝卜。我上去帮忙,我们满头大汗地拔了一箩筐回来。说来也奇怪,地里整好了,她的病也好了。
这么多年,家里餐桌上总少不了母亲地里种的菜,春天的青菜、菠菜,夏天的黄瓜、番茄,秋天的扁豆、秋葵,冬天的萝卜、白菜。四季交替,菜也跟着交替改变,我们的餐桌上便有了那片土地的味道。就像母亲说的,土地是我们的生命。